
在鄂西南武陵山脉的褶皱深处,
藏着一朵需要用耳、用心来品鉴的花朵。
它不是一株草木,而是一缕清音——
被土家儿女誉为“郁香的山花”的
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五峰南曲。
五峰南曲是两百多年前一段“土汉融合”的历史
孕育出的雅致之花,
也是代代相传的一场“非遗接力”
守护出的希望之花。
这朵“山花”何以馥郁?
2026“新春走基层”跟随记者一起踏上这程“问花之旅”。

赏花:土家仙葩精致优雅
如果说,每一片土地都有属于自己的背景音乐,那么在鄂西南的群山之间,你常会在某个转角与“南曲”不期而遇——那不是嘹亮的山歌,而是一种从岁月深处流淌而来的深情吟唱。

宜昌市五峰土家族自治县,枕清江碧波,望武陵叠翠。这里不仅有旖旎的自然风光,也有繁茂的人文胜景。土家族打溜子、薅草锣鼓、撒叶儿嗬和五峰南曲,是盛开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中的土家族“四朵金花”,其中五峰南曲以其浓郁的民族特色和鲜明的地方风格,在曲坛享有盛誉,被称为“郁香的山花”。
“只要静下心来去听、去品我们的南曲,就能咂摸出浓郁的韵味。好比一朵别具一格的山花,非常迷人,百听不厌、自带芬芳。”
在五峰土家族自治县文化馆工作的覃远歆,也是五峰作家协会的主席,提及这朵“山花”的来历,他讲了一个关于“相遇”与“交融”的故事。五峰南曲并非土生土长,其核心曲牌可追溯至明清时期的江南俗曲。大约两百多年前,这些雅致的音律或是随着商旅,或是通过改土归流后的文化交流,沿着江河逆流而上,传入鄂西南的崇山峻岭。它没有水土不服,反而一头扎进土家文化的沃土,吸收了当地民歌小调的养分,甚至从皮影戏的音乐元素里借来一抹色彩,最终与土家方言的韵律完美结合。
“它是‘土汉融合’的非遗典范,源头是以古代杭州为中心的汉民族士大夫文化,不粗鄙,非常雅。一唱三叠、字少腔多、精致优雅,是它十二个字的基本特点。作为大山里的雅乐,其中的《春去夏来》《悲秋》《渔樵耕读》这些曲目,都具有浓厚的文化意味。”

陆先模正在给孩子们上课
为了探寻五峰南曲雅在何处,大寒这天,我走进武陵山区,开启了一趟“问花之旅”。第一站,是长乐坪镇中小学。下午三点,社团课的铃声响起,南曲班的教室传出动听的和声。
授课的老师,正是五峰南曲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陆先模。陆老师上课,几乎不曾高声整顿纪律。他坐在教室前,怀抱一把深棕色的三弦,只是轻拨琴弦、悠长起调,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孩子们就瞬间集中了注意力。
“这把三弦,顾名思义有三根弦,分别叫子弦、二弦、老弦,相差八度。它们仨的音色像三代人,子弦最年轻,声音亮,是‘唱’高音的主力;二弦居中,更稳重,像中年人;老弦发音沧桑、深沉,它讲的故事最厚重。”

爱花:四十余载与曲为伴
南曲表演多以坐唱为主,一把三弦、一副简板,就是民间艺人的全部“家当”。忽闻弦子一响,随着简板叮当,婉转的唱腔便把古老的土家往事娓娓道来。南曲取材极广,脱胎于历史事件或民间戏文的百余个传统段子,有的讲史劝诫,有的咏物抒怀。正因形式简单,农闲时分,田间地头、农家小院随处都是舞台,人们拍板帮腔、你弹我唱,生活的辛劳与趣致都化在了这清音雅乐之中。

陆先模今年六十岁,与南曲结缘已有四十多个春秋。十六岁那年,在田里干活的他被师父杜海卿那缱绻缠绵的声腔打动,从此这朵“山花”就长在了他的心尖上。
“那时我师父在乡下做手艺时,一把三弦从不离手。做工中途休息时,他就会给大伙儿唱上一曲。有一次这声音传到了我耳朵里,我一下子就着迷了,这歌真好听!于是就让我父亲带我拜师学艺,人这一生得学一门这样的手艺,自娱自乐,陶冶情操。”
那时已年至耄耋的杜海卿老人在南曲领域有着极高的艺术造诣,是当地的南曲大师,陆先模是他的关门弟子。他听师傅介绍,旧时唱南曲的多是文人雅士,在乡间备受敬重。婚嫁、寿诞、宴饮、聚会,常请艺人登门弹唱,增添雅趣。然而,南曲也有它的“清规”:白事不唱,夜不静不唱,窗外有风不唱。这份内敛与克制,深深烙印在南曲艺人的骨子里。
“师傅常叮嘱我要收着唱,嘴型不能张得太大。”陆先模说,南曲的唱法不同于土家族的山歌,那种站在山顶喊一嗓子的奔放洒脱非南曲所求的境界。“它是向内求的艺术,更像和自己对话,细腻、柔和,比如《春去夏来》就非常典型。

陆先模抄在兴趣班黑板上的《春去夏来》唱词
陆先模能够弹唱流传至今的全部31个南曲曲牌和近百个传统段子,这首被称作南曲“三字经”的入门曲《春去夏来》他尤其钟爱。这一唱三叠、字少腔多的曲调将南曲的精致优雅、流丽婉转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“《春去夏来》的曲和词都很耐人品味。文词好在哪儿呢?开篇就把时间交代了,‘春去夏来不觉又是秋’。接下来它就给你介绍地点,‘柳林河下一小舟,渔翁撒网’,人物迅速出场,又通过三言两语勾勒出了人物的外貌形象,头戴斗笠、身披蓑衣......”

在家自弹自唱时陆先模最为陶醉
南曲素有“三分曲,七分词”之说,它的唱词文白相间,整散结合,平仄音韵在参差错落的节奏里起伏,尽显汉语天然的音乐性和古典美。
“梧桐叶落金风送,丹桂飘香海棠红。是谁家,夜静更深把那瑶琴抚弄?猛听得檐前铁马响叮咚。平沙落雁,静夜闻钟。这凄凉,听来更比相思重;卧牙床,想来做一场孤单梦!”为了让我更深刻地领悟南曲文词的分量和魅力,陆先模又抑扬顿挫地诵读了经典曲目《悲秋》的唱词。“语言凝练,对仗押韵,是非常文雅的词作!”
陆先模务了一辈子农,几乎把所有农闲时光都拿来练琴、弹唱。他的热爱,如静水深流,默默浇灌着心尖上的这朵“山花”。
“但是过去我唱南曲纯属个人爱好,思想觉悟还没有上升到保护传承的高度,没有意识到这门手艺必须后继有人。”陆先模告诉我,从2008年开始,一股强烈的使命感才涌上心头。

护花:守正创新从“活”到“火”
老一辈艺人相继离世,年轻人外出务工,流行文化的冲击无时不在。当大山深处会唱南曲的人所剩无几,这朵“郁香的山花”眼看就要枯萎。
2008年,五峰南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为了让一度濒临凋零的南曲枯木逢春,五峰土家族自治县文化馆开始系统性地抢救。工作人员翻山越岭,寻访老艺人,进行口述采集与数字建档。一批濒危曲牌被完整保存,一百多个传统曲目得到系统恢复,为后来的“经典再现”留下了血脉。

一曲古音,何以在当代土壤中“逆生长”?要破解传承难题,关键还在于广泛播种。2010年,覃远歆牵头举办了五峰县南曲培训班,发现大班教学效果寥寥,便改为灵活的小班沙龙,让南曲走进社区、校园、老年大学。
已过知命之年的张凤兰,便是2019年在老年大学的课堂上被陆先模的弹唱一击即中,二话不说拜他为师,成了名副其实的“曲痴”。
“从那时起,陆老师农闲时只要说他有空,我立刻登门学艺。在他家上课,待客热情的师母总拿各种农家美味招待我,但‘不领情’的我当时只觉得她耽误我们教学的时间了,因为机会真的太难得了,我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。”聊起南曲,张凤兰眼里有光,嘴角会下意识地上扬,这样打心眼里的爱很难装得出来。“我特别用功,所有业余时间都花在南曲上了。”

左为樊哲丽,右为张凤兰
如今,陆先模的两名弟子樊哲丽、张凤兰已分别成为宜昌市级和五峰县级传承人,师徒三人组成的“传承小队”常年坚持在培训班代课,更在当地文旅部门的引导下将舞台搭到了柴埠溪景区。在山水实景中,他们不仅唱《悲秋》、《扫松》这些经久不衰的传统曲目,也唱起了立足当下的时代“新”声。

大山的雅乐想要唱响四方,绝不能囿于山里人听乡音、忆乡情,核心是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听进去、唱起来。于是,一批扎根生活、贴近群众的新作应运而生。五峰县文化馆的覃远歆和高羽,一个作词,一个谱曲,组成了锐意进取的“创排搭档”。他们依然尊重南曲婉转缠绵的魂,但在编曲时大胆融入了京剧、民谣、摇滚等多元化的表现形式。题材也跳出传统剧情,转向《老罗还乡》《茶山春早》这样反映乡村振兴、文旅融合的新鲜叙事,让古老的曲牌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双向奔赴。
“南曲不仅被我们带出了省,更带出了国。在意大利和西方音乐人交流时,我们精心改编了《春去夏来》,加入了很有节奏感的说唱,还用上了九节鞭。现在我们拥有了舞台,就必须想办法抓住观众,呈现方式必须有表现力和张力。改良南曲,我还要跟年轻人学习。”

高羽在少儿班教学
近年来,随着“非遗热”悄然兴起,五峰南曲多次登上全国性的展演舞台,甚至远赴意大利亮相国际民俗艺术节。在快闪时代,慢条斯理的曲调如何让年轻受众一秒“上头”?高羽在守正的前提下拥抱现代审美,这不是妥协逢迎,而是积极探索一种全新表达,让南曲顺利出圈、深入人心。
“创作《云上五峰》时,上高中的儿子给我当了回军师。”当时京味民俗小曲《探清水河》大火,高羽的儿子建议他用其中最流行的一段作引子,再嫁接南曲,以此引起大众共情。“我听他的话,嫁接就成功了嘛!前面一开腔,桃叶尖上尖,柳叶遮满天,在其位明公细听我来言:云上五峰,茶香天下,这就流畅地过渡到了南曲的腔调。台下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就唱起来了,现场就燃了!”

此行的最后一站,我来到陆先模位于长乐坪镇白岩坪村的家。临近年关,正赶上他家办年猪宴。当天的来客除了亲朋,还有他在传承路上志同道合的“战友”们:文化馆的好友、社区的文艺骨干以及他的徒弟们。茶余饭后有人提议,玩会儿丝弦。只见陆先模、高羽怀抱三弦,樊哲丽、张凤兰手握简板,一曲新编的《云上五峰》悠然响起。

山野寂寂,清音袅袅。这些不负使命的“护花人”用热爱培土、用责任浇灌,经年累月,终于让一簇“郁香的山花”从大山墨绿的底色中洇染开来,迎着寒风傲然绽放,吐露芬芳。
“作为大山深处的一种民间艺术,南曲流淌着这个地方的历史记忆,也根植着一个民族的文化基因。我们的后人们要想寻根溯源的话,它就是一条关键的线索。”陆先模对五峰南曲的未来满怀憧憬:“只有把它保护好、传承好,让更多人了解它、热爱它、传唱它,这朵‘山花’才能开得更加绚烂。”
记 者| 郭蜜蜜
通讯员| 万 亿
编 辑| 娄嘉欣 马 静
编 审| 陈 青
监 制| 肖 鹏